我们村的抗战故事丨黑龙江省兴东村:永不消逝的地下交通站
2025-08-29 07:31:00  来源:乡村干部报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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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从1931年九一八事变至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,东北抗日联军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,在白山黑水间以血战到底的决心进行了艰苦卓绝的抗日斗争。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之外,还有一些隐蔽战线的斗争同样惊心动魄:一个个隐秘的交通站如地下动脉,为抗联输送着情报与希望;一群群普通村民化身钢铁战士,用生命守护抗战的火种。

  8月19日,记者走进黑龙江畔的鹤岗市萝北县太平沟乡兴东村,探寻东北抗联国际秘密交通站的传奇,聆听三代人守护红色记忆的故事。

兴东村俯瞰。(鹤岗市委组织部供图)

  界江边的“三家窝棚”

  出了萝北县城,沿着G331国道边防公路向北行驶40公里,就来到了依江而建的兴东村。它与俄罗斯索尤兹诺耶隔江相望,曾是东北抗联来往中苏边境的重要枢纽,多次掩护赵尚志、冯仲云、金策、陈雷等抗联英雄来往苏联。

  在村口崔家大车店遗址前,68岁的村民荆荣华轻抚着斑驳的木柱,仿佛触摸着那段惊心动魄的岁月。

崔家大车店遗址。许露露 摄

  “这不是普通的大车店,是我爷爷和姥爷用生命守护的抗联交通站。”荆荣华指向院内一棵枝繁叶茂的柳树告诉记者,“1936年夏天,就是在这棵树下,我爷爷荆成玉、姥爷崔玉佩和村民孙三,对着抗联战士们郑重承诺,豁出命也要护住这条交通线。”

  彼时,日军已占据兴东村,抓村民上山伐木、烧木炭,村民备受奴役。虽然乡亲们满腔怒火,可是赤手空拳没法和全副武装的鬼子斗。人总有被逼急了的时候。荆荣华小时候就听村里老人回忆,1936年6月,村民刘谷子深夜用斧头劈杀日军小队长滕川一雄,连夜投奔西山抗联马德山支队。为拯救乡亲们脱离虎口,经上级研究同意,副支队长徐海山带队伍下山攻打兴东鬼子据点,给日本侵略者迎头痛击。

  战斗结束后,抗联决定在兴东建立秘密交通站,“三家窝棚”——荆家鱼皮沟、孙家菜园子、崔家地窨子,3个不起眼的农户院落,就此成为为抗联传递情报、运送粮食、抗联急需物资的秘密通道。

  “交通站负责为上级抗联传送机密情报,接送抗联战士、伤员过江到苏联开会、休整、学习、养伤,迎接从苏联过江回来的抗联人员,转送他们到其他抗联根据地。同时,给抗联第六军秘密筹集了许多给养和急需物资。”荆荣华介绍,那些年从兴东村往来的抗联战士有500余人。

  曲长军,兴东村驻村第一书记,对村里的红色遗址了如指掌。他带记者来到江畔,找到了当年抗联战士藏身的柳树林,“就是凭借这几棵柳树,陈老确认了兴东抗联地下交通站遗址和当年渡江之地。”他说的陈老是抗联老战士陈雷,后来曾任中共黑龙江省委副书记、黑龙江省省长。

  曲长军说,1986年6月,陈雷重访兴东村,在柳树下含泪回忆当年他和战友们奉命去苏联休整,在柳树下吃着小交通员送来的菜团子、在交通员的掩护下藏枪过江的峥嵘往事,并赋诗一首:“三棵树下隐藏深,个个菜团抗日情。今日重返深情地,无法老泪不纵横。”

  还不回去的火镜

  在兴东村抗联纪念馆,一枚黄铜放大镜静静躺在展柜中。“我们当地管这个叫火镜。这是赵尚志将军留给我爷爷的,是我们家的传家宝。”荆荣华之子、村党支部书记助理荆海鹏打开展柜,把这枚珍贵的放大镜拿在手中摩挲。

  “小时候,我总不明白,爷爷为什么老是不停擦拭火镜,直到2015年9月3日,83岁的爷爷作为抗战支前模范代表,受邀参加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阅兵式,乘车经过天安门时泪流满面,我才知道它背后的故事。那是一个用生命守护的承诺。”荆海鹏说。

  1941年9月,抗联第三路军总指挥赵尚志率小分队从苏联返回东北,深夜抵达“三家窝棚”。当时年仅10岁的荆树友(荆海鹏的爷爷)为抗联送粮,第一次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“大嗓门”将军。“我爷爷说,赵尚志搂住他喊‘小老弟’,临走时解下腰带给他系上,又掏出这面火镜说,‘你稀罕够了,等我回来一定还我’。可我爷爷这一等,就是一辈子。”荆海鹏说,直到1942年正月,村民们在城门看到日军悬赏赵尚志的告示,才知道那个爽朗的“大嗓门”竟是抗联名将。从此,这枚还不回去的火镜成了荆树友一生的念想。

  交通站的工作惊险万分。为躲避日军搜查,10岁出头的荆树友成了最小的交通员,白天装作放牛娃,晚上用柴火捆传递情报;把苞米豆子炒得香喷喷,实则暗藏密信;寒冬腊月踏过封冻的江面,为在对岸苏联的抗联战士送去药品。

  一个冬日,荆树友和父亲荆成玉赶着马爬犁去西山杨树川给抗联送情报时,看到抗联战士们瘦得脱了形,荆树友问父亲:“他们咋都这么吓人呢?”父亲说:“这是饿的。”说完转身拎起爬犁上的斧头把一匹马劈死,留给了抗联。赶着三匹马回城时,站岗的伪军发现了,抻着脖子喊:“荆老蔫,早上出去不是四匹马吗?”父亲镇定地说:“早上我就是三匹马,你看错了。”就这样,有惊无险地躲过了伪军搜查。

  1944年5月,因汉奸出卖,日军深夜突袭,将崔玉佩等38名村民押往江边,送往哈尔滨731部队做活体实验。“我太姥爷他们被抓的时候,太爷爷荆成玉正在外给抗联送粮送情报。夜里,太爷爷回村,发现‘三家窝棚’特别安静,马棚上的马灯也没亮,感觉不妙,但已经来不及了,宪兵队围拢来把他抓走。太爷爷被打得死去活来,但始终一声不吭。日本鬼子实在没有办法,就让家人把奄奄一息的他用木轮板车拉回了家。太爷爷到家后,用尽力气只说了一句‘我啥也没说’,就一口鲜血咽了气。”谈及这段血泪史,荆海鹏眼眶通红。

  “后来,两个女人带着孩子扛起了交通站。”他指着展馆里的老照片告诉记者,男人们牺牲后,太姥姥李玉香和太奶奶苏英带着孩子们继续战斗,她们用盖帘短节传递暗号,在貉子洞藏匿枪支,趁着夜色摆放传递暗号的信号石,直到1945年抗战胜利。

赵尚志渡江纪念碑。许露露 摄

  永驻黑土地的丰碑

  抗战胜利后,荆树友拒绝了进城工作的机会,守着江边的木头房子,一住就是一辈子。2015年9月他从北京参加阅兵后回到家里,才终于吐露深藏心底的秘密——当年抗联托付的枪支等物资,还藏在江边的貉子洞里。

  “父亲哭着说,得给赵尚志将军立个碑。”荆荣华回忆说,全家都支持他的想法,凑了60多万元,2016年就把纪念碑立了起来。

  跟着荆荣华和荆海鹏的脚步,记者来到了离崔家大车店不远的纪念碑。碑体是白色花岗岩,碑身正面镌刻着抗联老战士李敏题写的“赵尚志渡江纪念碑”八个大字。

  “碑是我们自己设计的,总高度459.3厘米,重45.93吨,象征着1945年9月3日抗日战争胜利。碑身横向周长对应赵尚志入党的时间,象征着他的一生直到牺牲时都将党装在心里。”深情抚摸着纪念碑,荆荣华饱含敬意地说。

  “揭幕那天,94岁高龄的李敏赶到村里,握着我爷爷的手说,‘赵尚志管你叫小老弟,我也叫你一声小老弟’,我爷爷听后泣不成声,‘70多年没人管我叫小老弟了’,在场所有人都被他的哭声打动。”荆海鹏含泪说,爷爷已经于前年去世,但这感人的一幕,将永远留在他心里。

  历史需要被铭记,精神需要被传承。40岁的荆海鹏选择留在村里建设家乡,已被列为村级后备力量培养。一有时间,他就到红色遗址担任红色讲解员。

  纪念碑旁就是抗联战士渡江遗址,一艘小小的旧木船静静地泊在江边。荆荣华走到船边,唱起了从小听奶奶唱的抗联歌谣:“小小木船浪中行,我送抗联去江东,快快养伤回家乡,猛杀鬼子报国仇。”这首《送抗联过江歌》,曲调平实舒缓,却藏着黑土地上的乡亲们对抗联战士最滚烫的牵挂。

  如今的兴东村是全国红色美丽村庄建设试点。“近年来,我们将抗联文化等红色资源进行整合性开发,打造抗联交通站红色主题教育区,组建了选调生、到村任职大学生、村干部三级讲解员小组,为全国各地的游客讲述咱村的红色历史。”村党支部书记、村委会主任韩延波指着村委会墙上的规划图说,“我们要让每块砖都说话,让红色基因融入乡村振兴的血脉。”

  现在,崔家大车店遗址改建为村史展馆,“三家窝棚”地窨子、江边的藏枪洞修复如初,“江畔人家”民宿年接待游客超万人次。夕阳下远眺,赵尚志渡江纪念碑的剪影倒映在黑龙江江面,与对岸起伏的山峦遥相呼应。八十载岁月流转,涛涛界江依旧,英雄的故事永远在这片黑土地上回响。

  本报记者 许露露

  通讯员 肖之根 胡彩虹 祝源浩 马靖然 陆佩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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